清早六点半开炉前,付款这一步在工作室就办完
清早六点二十,方师傅在潘家园这边的小工作室里把电窑的红色指示灯又检查了一遍。
他在这一行已经二十多年,最早在故宫博物院跟着方老师学徒,后来自己出来接活。修的是古瓷,从宋代汝窑到明清官窑,从胎体补配到釉面调色,全套手艺活儿。徒弟小陶从河北保定过来学艺,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平时早上八点多才到,凌晨只有方师傅一个人守着。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五分。今天上午十点,故宫博物院的方老师要从东华门过来取上一窑烧好的那件明代青花大罐,让方师傅赶在开炉前把票订好。票的事原本打算这周周末订的,结果一拖就到了现在。
手从电窑温控表上挪开,电窑已经预热到 950 度,再过半个钟头就到自动升温时间。升温、装匣钵、装车、开车去首都机场 T2 航站楼、清早九点起飞的航班,方师傅盘了一下时间:升温半小时,开车四十分钟,过安检到登机口半小时,时间上紧但能排得开。关键是票还没订。
他从工具架上把手机拿过来,找到清早首都机场 T2 起飞、落地故宫所在城市这一班。屏幕上刷脸一按,扣款成功的字样跳出来。从查航班到扣款完成,前后不到一分钟。
中行卡绑进 App 有几年了。早几年还在故宫博物院跟着方老师学徒那会儿,就把常用的卡绑进去,后来自己出来开工作室也没换过,每次出差付款都是它。
他在工作群里给徒弟小陶发消息:「小陶,清早国航那一班票订好啦,首都机场 T2 九点起飞,方老师从东华门过来之前你先到工作室把匣钵装好。」
小陶秒回:「嗯,方师傅。」
清早六点五十,电窑升温到 1100 度,方师傅戴上耐高温手套把电窑里烧好的那件明代青花大罐取出来。小陶准时到了,两人一起用棉布把大罐裹起来,塞进专门定制的木箱。木箱底层垫了防震泡沫,外面再用气泡膜裹了三层。
七点十五出发,走京承高速转首都机场 T2。路上小陶问他:「方师傅,方老师今天过来取的那件大罐,釉色是按什么标准调的?」
「按明代嘉靖官窑的釉色调的。嘉靖青花的钴料含锰高,发色偏紫蓝,跟元青花的铁锈斑不一样。」
「那这件大罐修的哪一段?」
「口沿一段冲线,还有底足一块缺胎。补完之后要做旧,做旧用的材料是我自己配的,跟老瓷片的断面要能对上。」
八点二十到 T2 航站楼地下停车场。两人把装大罐的木箱从车上卸下来,方师傅拎最重的一只,小陶拎另一只。木箱太重,过安检的时候开箱检查,安检员看了一眼木箱里的棉布和气泡膜,问:「易碎品?」
方师傅点头:「是,故宫那边要的古瓷。」
安检员在易碎品登记单上签了个字,放过去。
过完安检进候机厅,方师傅给方老师发消息:「方老师,已过安检,那件大罐包好了您放心。」
方老师回:「行,十点我准时到工作室。」
方师傅在候机厅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行李搁在脚边。清早这班飞机人不多。他从手提袋里掏出手机,把昨晚在工作室里拍的几张明代青花大罐修复方案图纸翻出来看了看,看哪一段冲线还要再补一刀。
修复方案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冲线位置、缺胎范围、釉色配方、烧成温度。方师傅做了二十多年古瓷修复,每次去故宫取活儿之前都把方案在脑子里先走一遍,到了现场就知道先做哪段、后做哪段。明代青花的釉色和清代青花的釉色节奏完全不一样,得分头安排。
飞机起飞,方师傅从手提袋里又掏出那本自己常看的明代瓷器图录。飞机里很安静,邻座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没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书。
方师傅翻到明代嘉靖官窑部分,又翻到万历官窑部分。他心里清楚自己修的青花和图录里对比会有差异,图录里的官窑釉色偏紫蓝,他自己调的更偏靛蓝一些,这是钴料配比的差异。修古瓷这活儿,钴料的比例、釉面的厚薄、窑温的高低,这三样东西搭配在一起,决定了青花最后出来是偏紫还是偏靛。他在潘家园这边这个工作室里自己摸索出来的配方和故宫传统的配方不完全一样,但出来的颜色更接近他自己心里想要的调子。
故宫所在城市落地,方师傅从出站口出来。
走到接驳车上之前,他在 T2 候机厅玻璃门外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T2 候机厅那排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几架飞机在排队滑行。
他在心里盘了一下下一窑要修的活儿。下一窑他想试试在釉色里多加一点钴料,让青花出来再偏靛蓝一点,看看效果。如果今天方老师对这种靛蓝釉色反馈不错,回去就按这个调子再修一件试试。
接驳车开动了,往方老师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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